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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母的身影映入眼帘时,我喉间突然涌上一阵酸涩。眼眶发烫,若说我与容景和离,最愧对的就是这位将我视如己出的老人。记得四岁那年,母亲牵着我的手迈进容府侧门时,我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。是婆母在回廊下看见冻得发抖的我,当即解下自己的灰鼠皮斗篷将我裹住。“就当多个使唤丫头。”她这样对公公说,却让我跟着府里小姐们一起读书习字。每月初一,我案头总会多出几匹时新料子;每逢冬至,我碗里的燕窝永远比庶小姐们的稠上三分。及笄那年,婆母特意请来江宁的绣娘为我裁制嫁衣。容景来提亲时,她屏退众人,独独问我:“芸儿,你可真心愿意?”后来我才知道,因着我的出身,公公原只打算让我做贵妾。是婆母与公公周旋许久,才换来我的正妻之位。婚后她手把手教我理账看簿,连自己的私库钥匙都交给我保管。公公走后第三日,婆母突然说要上山修行。我清楚记得那日她望着满院争奇斗艳的姨娘们,疲惫地笑了笑:“这局棋,我总算下完了。”如今却要她为我再度卷入这是非漩涡…我死死咬住嘴唇,血腥味在口中蔓延。这世间最痛的,莫过于让最疼你的人为你操心。“怎么,如今连母亲都不愿意搭理了。”见我不语,婆母故作恼怒的说着。“不是的母亲,绣芸只是没脸见您。”我喉头哽咽得生疼,眼泪像泄洪般喷涌而出。“傻孩子,是容景不好,他配不上你。”“原先答应让他娶你,是觉得你们青梅竹马,不至于会落得个相看两厌的局面。”“谁知道这个混小子,薄情寡义,净学了他爹的缺点。”婆母轻轻的拍着我的背,安慰道。“如今这样,也不算太坏,我虽然在山上,可也听人说过不少女子走出家门自立自强的事。”“前儿个报上还写了,沪上的女子都能当银行经理了。”“你是由我亲手带大的,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,就算没有男人,也不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多糟糕。”说着,母亲又让孙妈妈拿了一个荷包递给我。我连连摆手。“你不收,是不是在怨我。”这话说得如同剜了我的心一般,我擦了擦眼泪,收起孙妈妈递过来的荷包。然后郑重地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“不孝女陈绣芸,拜别母亲。”离开容家后,我便搭船去了婆母所说的,出了个女银行经理的沪上。靠着荷包里的银元和自幼跟婆母学的苏绣手艺,我在霞飞路盘了间小铺子。起初,描金招牌下的绣绷前门可罗雀,直到那个飘着梧桐雨的傍晚。一位迷路的英国夫人误闯进店,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突然亮起来。她抚摸着那幅《百鸟朝凤》上栩栩如生的羽翎,连说了三个“!”。第二天,领事馆的汽车就停在了我的店门前。如今,我的“芸绣阁”橱窗里,陈列着为汇丰银行经理夫人定制的珍珠披肩,为宋家三小姐出嫁绣的百子千孙帐。那些曾笑我“弃妇”的人不会知道,当年容家少奶奶的绣花针,现在能抵得过他们半间铺面的流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