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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刚要开口,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「过。」
「怎么不过?」
说话的是曹三娘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夹袄,从人群里一步步挤了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支练字的旧笔。
所有人都愣了。
她走到摊前,摊开第一卷长纸,当着满街的人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曹三娘。
三个字,不漂亮,却写得又重又稳。
「我会写名字以后,再没人能糊弄我按认赔纸了。」
「我洗坏没洗坏的东西,我自己看账,自己认字,自己同人算。」
「我日子过得比从前好,大人若不信,尽可以去洗衣巷问。」
她话音刚落,苗寡妇也上来了。
她抖开自己记满豆数和钱数的账纸,声音比平日高了许多。
「我从前卖豆腐,总有人说我少给了半块,多收了一文。」
「如今我会记数,谁也坑不了我。」
「学字若是祸,那也是祸不到我头上,只祸到那些爱坑女人的人头上。」
人群里「哄」地一声笑开了。
连方才几个点头的男人都一时接不上话。
陆承业脸上的笑意,终于淡了些。
可真正叫人群静下来的,是阿苗。
林秋娘牵着她走出来时,孩子瘦得像一片纸。
她把那张过继契举得高高的,声音发抖,却没退。
「诸位都来看看。」
「这纸上写的是养女,里头写的却是终身使役。」
「不得回乡,不得赎身,不得再认亲娘。」
阿苗站在她娘身边,抿着嘴,把契上最要命的那几句一字一字念了出来。
她声音不大,却清楚得很。
文庙前一下静得落针可闻。
我上前一步,把另一卷长纸也徐徐展开。
「这一卷,写的是她们亲手写下的名字。」
「这一卷,写的是这些年被卖走、被逼走、被假契吞掉的名字和去路。」
「诸位若不信,大可以一条条去对。」
「码头、牙行、过继契、卖身契、改名底稿,都在这里。」
我直直盯着陆承业。
「我们认的不是几个字。」
「我们认的是契纸里把养写成卖的那一笔。」
「是工钱里把两偷成钱的那一横。」
「是你陆承业名字底下,压着多少没有名字的女人。」
我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掷。
「你说这是规矩?」
「把女人写进契里当货,是你们的规矩。」
「把名字写回来,是我们的命。」
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吸了一口凉气。
我看见许多女人盯着那两卷长纸,眼睛都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