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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,汤咸了
抚顺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。
六岁的展旭趴在煤堆上,脸贴着冻硬的煤块。嘴里的铁锈味漫开,像含着一枚冰凉的硬币。棉袄从腋下扯开一道口子,冷风灌进去,从胳膊肘一路凉到后脖颈。
他趴了几秒。
不是起不来。这几个大孩子推人的手法并不高明——就是趁他从煤堆旁边过的时候,两个人从背后撞上来,一个顶肩膀,一个扫腿弯。他往前扑的时候还在想:完了,这件棉袄是奶奶入冬刚补好的。
煤堆上有一层霜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霜被他身体的热气化开一小片,湿湿地渗进棉袄里。冰凉的水渍从胸口蔓延到肚皮,像一条蛇在袄子里面爬。
爬起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几个大孩子已经跑远了,只剩胡同口一溜歪歪扭扭的脚印。煤堆还堆在那里,黑黢黢的,明天放学还要路过。明天是礼拜四,下午没课,但奶奶让他放学直接回家——要降温,零下二十八度。
他没哭。
奶,汤咸了
展旭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没那么咸了。
他没说谢谢。六岁的展旭还不知道什么叫谢谢。他只是端起碗又大口喝起来。
那一年他刚刚开始记事。
记忆不是完整的。是碎的。像冰面裂开之后漂在水上的碎片,零零散散,东一块西一块。母亲离开是在两个月大的时候——他记不住,但身体记得一种感觉:半夜醒来,床边的黑暗比平时更浓。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根光线,另一头有个肩膀的轮廓。
那是父亲。沉默寡言的父亲,一辈子没学会怎么把在乎说出口。
奶奶后来成了他的全部。爷爷走得早,父亲在矿上干活,早出晚归,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家。家里就剩奶奶和他。放学回来,奶奶在灶台边。睡觉前,奶奶在灯下补袜子。发高烧的时候,奶奶三天三夜不合眼,守着他,把姜捣碎熬汤,一勺一勺往下喂。他烧迷糊了,抓着奶奶的手喊“妈”。奶奶愣了,没应声,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。翻手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。
后来他学会了不生病。身体刚开始不对劲就灌热水,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,硬生生把发烧的苗头摁回去。不是不爱惜自己。是怕奶奶再守着他三天不合眼。
慢慢地,他变成了一个不会喊疼的孩子。
受伤了不哭,被欺负了不告状,饿了自己找东西吃。他学会的
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