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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针,金丝从绣面上滑了出来,她没绷住力道,线头拉出一条长长的毛边。
第三针都没落下去,她的手抖得实在拿不住针了。
绣绷从她膝盖上滑下去,咣当落在金砖上。
我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圣上,金丝穿针,讲究的是心静手稳。”
“大姐姐十指不沾阳春水,连针尾的毛刺都摸不出,怎么可能绣出浮雕般的祥云纹?”
顾玉珠把脸埋进手心里,哭得浑身发抖,那声音从矜持变成了嚎啕,再从嚎啕变成了干呕。
“够了。”
圣上移开视线。
柳氏刚被人掐了人中救醒,听见这两个字又要晕,被身旁的女官死死扶住。
我看着顾玉珠那双被金丝勒出血痕的手指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十六年。
她穿着我绣的衣裳赴宴,带着我绣的帕子会客,拿着我绣的荷包去讨好各府千金。
所有人都夸顾大姑娘心灵手巧,没人问过这些东西到底出自谁的手。
柳氏把我关在绣房里,冬天不给炭火,夏天不给冰盆,做完了活连饭都是冷的。
我娘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,蘅儿,你的手艺是你的命根子,谁也抢不走。
可她没想到,不是抢不走,是连人带手艺一起吞了。
“顾蘅。”
圣上叫了我的名字。
我回过神来,伏地叩首。
“那个错字。”
圣上的声音里有审视的意味。
“是故意的,还是无意?”
整座大殿的空气凝住了。
我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。如果我说是故意的,等同于承认自己诅咒皇子,一样要杀头。
如果说是无意的,就得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。
“回圣上,是无意。”
我磕了一个头。
“嫡母命民女三天三夜赶工,不许换蜡,不许歇息,只扔了几块冷饼进绣房。”
“到了第三夜的四更天,烛火将尽,民女眼花手抖,落针偏了半分。‘天’字的最后一横绣歪了,就成了‘夭’。”
圣上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发现了错字?”
“发现了。但民女还没来得及拆改,包被就被嫡母取走送进了内务府。民女想去追回,却连绣房的门都出不去。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
嫡母和嫡姐来了,把落款和礼册都改成了嫡姐的名字,又把民女逐出了家门。”
殿上的审问暂时告一段落,圣上命人将顾家三口押入偏殿候审,禁卫将我带到另一间值房里等候。
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,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,手指止不住地发抖。
不是怕,是绷了太久之后突然松下来的那种虚脱。从渡口到此刻,不过三四天的光景,像过了半辈子。
正发着呆,值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宋婆婆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,把其中一杯递给我。
“刚才在殿上,没吓着吧?”
我双手接过茶杯,摇了摇头。
“有婆婆撑腰,民女不怕。只是没想到婆婆竟是宫里的人。”
宋婆婆在我对面坐下,自己喝了一口茶,神色平静。
“我本就是宫里的人。老身姓宋,在宫中绣坊当了四十年差。十年前告老出宫,本想找个安静地方了此残生。”